在不妥協中建造屬於城市的記憶 – 旅北京建築師林育如

在不妥協中建造屬於城市的記憶 – 旅北京建築師林育如

2014 / 11 / 16

在人生中要留下些什麼的方式很多,有些音符、文字、影像甚至氣味都會讓我們在心中種下記憶。還有一種方式,她因為獨特性,讓人們在一座城市中生活,呼吸通勤的時候,習慣了這個物品所代表的記憶,一如羅浮宮之於巴黎、洛克斐勒大樓之於紐約、貝聿銘的渣打銀行中國銀行之於香港 - 那就是建築。這次專訪,我們和旅居在北京 Steven Holl (註)建築事務所工作的林育如,暢談建造象徵人類文明的建築師之路。

via Yuru Lin

via Yuju Lin

建築師除了專業訓練時間長外、實習時間也長、正式工作後的工時更長。因為建物從設計、施工到完成所需的時間單位以年計算,工作上的成就感來的也比較慢。但是,在建造的過程中,創造者可以看到自己的心血一點一滴地實現。林育如在台灣出身長大,在台灣原來是室內設計師,後來到賓州賓夕維尼亞大學念建築研究所,改行成為建築師。憑著對設計和建築的熱情,一路和國際人才競爭,拿到美國建築師執照,且和多個知名建築師一起工作。在紐約工作了四年,現在在北京工作第四年,育如和我們暢談建築這條路的甘苦、台灣怎麼走出自己的建築風格、美感養成還有在北京工作的種種:

Q. 踏上建築的初衷是什麼?

我在賓夕維尼亞大學設計學院時,同時念唸了建築和景觀設計 (landscape) 兩個碩士學位。最後就業選擇了建築作為專業,這其實是有個身為設計師較為私心的原因。

如果從成果的影響力來看,其實景觀設計包含了整個城市景觀的設計和規劃,不只是視野上甚至有可能從本質上改變人類的生活型態,其規模、影響力以及成就感會是最大的。加上也要考量社會、經濟、政治等諸多不確定因素,因此時間尺度也是最大的,能否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的規劃真正實現都是未知數;相較而言,一個建築案的完成時間雖也不短,但在有限的時間內還是可以預期看得到最終的成果,這就是我私心最終選擇建築的原因。

Q. 目前的工作內容是?

我在 Steven Holl 建築事務所工作,公司在紐約和北京各有一個辦公室,在業界名號響亮,知名的作品有西雅圖教堂、麻省理工學院 (MIT)的白色學生宿舍、以及丹麥的當代美術館。我們產量比較少,多半是文化類建築 (很少純住宅),老闆是一個對設計非常堅持的人,因此接案子很挑,比較著重在光影空間跟人的體驗,出發點更是以使用者為主。

公司的工作模式大概是老闆在每個 project 拿到後,每天一早七點用水彩畫畫在 A5 本子內紀錄他的靈感,這樣連續幾十年了。他水彩本中就是他多年的靈感,因此他很堅持所有出現在水彩本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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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Yuju Lin

我目前在事務所擔任專案經理,所以首要第一步是分析案子,看案子會碰觸哪些法規或是工程限制的範圍,大致設計出建築體量。然後,讓老闆瞭解限制條件和背景以及業主的要求後,他再來要做調整。接著有很多討論的時間 - 我們的每一張設計圖一定會用電腦做出三維虛擬模型及實體模型,每週與北京紐約二地評圖 (pin up),然後來回不斷嘗試 。

北京紐約二地同步工作最重要的是聯繫,因為所有設計都為完整傳達老闆的設計理念, 所以要整理完成的圖檔文件給紐約團隊是我主要工作之一。甚至一星期有一天是依著紐約時間上班,設計的來回調整至少要一個月才能確定圖稿。

比如說我今年初完成設計的天津生態城規劃展覽館,這是個六萬平方米的建築,而我已經花了兩年的時間在這案子上,解決了許多技術性問題,終於到了可以開始施工的階段,但可惜目前項目暫緩。

也因為我負責管理整個專案進度,特別需要做很多顧問間的溝通協調、進行人員的調配等。而主要畫圖的工作由其他較資淺的同事負責。相對於大型建築師事務所 (corporate firm),我們事務所屬於設計事務所 (design firm),所以許多來我們公司的年輕人工資並不是主要考量,他們希望的是學習到更多與建築有關的整體知識,因此我盡量鼓勵他們發問並回答他們問題,所以我也有點像是新進設計人員的 mentor。

我的資歷(10 年)來說,必然到了要開始擔任行政管理職務,是到了要處理人和關係的階段,因此白天處理完行政、管理、協調等相關工作,晚上六點後才有時間帶著年輕同事畫圖。

「當管理者的好處是把多事情分配給大家去處理,但是追求成就感的過程,若沒有親手參與,那份成就感是不會出來的。」

因此可以畫圖的時間對我來說反而是更開心的。除了畫圖,監工也是讓我比較開心的事情,不但親臨第一線,看著不同階段的實際工程進度,比只看著建築設計圖更可以提早回收成就感。

建築從開始設計規劃到完成是個漫長的過程,乍看成就感來的很慢 。但是,在每個階段又可以在短期內看到不同的發展,看到實體慢慢發展出來,是很有趣的。我每次經過建地的時候就會看看這孩子。更進一步來說,如果因這建築改變整個鄰近地區的景觀 ,是很令人滿足的成就感。

Q. 從你的眼睛看,你覺得台灣的建築有什麼特色?

我會走上建築其中一個簡單的原因,是因為剛開始在台灣街上看不到什麼有意思的建築。台灣很特別,因為知名的建築大師都是最近十幾年開始風行,在之前跟建築有關的大部份都是室內設計為主,累積出來變得社會上大家家裡都很漂亮,但是建物外觀不是很無聊就是醜。

這和歷史淵源有很大的關係,台灣上半世紀都在抗戰或是遷移的過成中。當人們忙著掙扎求生,追求的是生活基本需求,時間長了慢慢就失去對美的品味講究,美感就無法形成。到我們這一代時,幸運的因為社會環境安定,比較有機會看到外面的世界,但是可惜的是美感品味反而集中在所謂末端的文化產物如名牌包等物件,而非建築。所以我覺得美感的培養很重要,不只是名貴的包包,而是對建築對環境整體的欣賞瞭解,

「當自己有這樣的美感的時候就可以創造這樣(法國時尚大牌)的品牌,就能用這樣的台灣品牌去征服世界。」

Q. 那麼你設計的靈感來源?

我會持續接觸不同的喜好,比如看不同的藝術展、文化表演,寫書法、甚至篆刻(石頭)。其實每個人維持靈感的方式終究是不一樣的。不過,台灣建築師可能要注重這方面的開啓(因為教育注重的比較經濟導向)這些社會認為不賺錢的事情反而可以啓發靈感。

Q. 建築師的個人風格怎麼養成呢?

關於個人風格我也曾與賓夕維尼亞大學 U Penn 的教授討論過我心中的疑問:「做設計應該是解決問題的一門專業,在把自己的想法放進去的同時,可能會創造更多的問題。」 這簡直是矛盾極了。

我一度在學校跟教授反覆討論這個概念,後來教授 David Leatherbarrow 拿路伊意斯康 (Louis I. Kahn),一名以 Salk Institute (註)著名、所有設計師都當他做導師的大師舉例,這位大師活到 46 歲才完成第一個自己的建築。所以風格是一個慢慢累積的長遠過程。所以既然還沒有到 46 歲就不用著急,在沒有自己的事務所之前,我的工作內容就是在完成自己老闆的設計風格及鍛練解決問題的能力。在保證設計概念的前提下,讓其它技術性的工作可以順利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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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格這件事情也要考慮妥協。在建築業,因為你有業主的要求、預算、政策技術等而選擇妥協設計的情況,經常可以看到。所以要跟現實抗爭除了有堅毅的決心外,也要花很多力氣。

台灣比較容易養出願意妥協自己設計的小孩,因為大環境的要求是賺錢,而建築業是沒有加班費的,種種因素讓妥協成為比較容易的選擇。養成自己的風格不但為時漫長,入行後了解整個生態的複雜性,還堅持對大環境不妥協是非常不容易

Q. 印象中設計師多傾向埋首於創作作品相關的事物,然而如你說有許多要面對業主等的溝通時刻,對從事設計工作的人來說是一件不得不跨出舒適區的事,妳的個人經驗及建議是?

建築設計很奇妙 - 拿著業主的錢達到他的需求同時表達自己的想法,這跟純藝術只表達自我意識和想法是很不一樣的。建築也因為牽扯到結構、設備、綠建築等專業,不只是把圖繪整出來這麼單純,建築師的工作不可避免地要整合各個不同專業的眉眉角角。

溝通因此成為很重要的工具,所有傑出的、世界聞名的設計師和建築師都是善於將自己專業的設計想法及理念,轉換成業主及受眾能明白的概念。也有那麼點雙重性格 - 關起門來時盡情創作,出門就換了個心態去溝通開會。也可以說是上戲,但是做戲溝通這件事情是完成作品很重要過程。

「我個人認為,把溝通管理這個人性很強的部份,

當作是完成理想作品必經過程,那上戲也就怡然自得。」

Q. 中原大學後到賓夕維尼亞大學攻取碩士,之後在紐約工作了四年,現在是北京工作的第四年,有沒有感受到文化衝擊?下決心到北京工作的關鍵點又為何?

文化衝擊本身來自於對事物的既有定義和立場,當遇到情況與預設不符時自然形成衝擊。剛到美國,對很多事物感到無法理解,但時間長了、入境隨俗了也就見怪不怪。剛在北京時自然也有不適應,但這種症狀減緩很多,小部分來自對文化及語言的了解,但更多是流浪的多了,更能尊重和欣賞文化差異的美麗。

在紐約工作後期,我遇到經濟不景氣。事務所那時遣散了很多人,但是因為我剛畢業,資淺、便宜好用,所以公司雖然留著我,但也讓我看到美國社會現實的真實面。而為了在這麼現實的環境下生存,必須要入境隨俗地融入處處競爭的生存方式,覺得不適合自己的個性。慢慢覺得想要找一個離家近的地方,回台灣嗎?但是市場小建築環境也不太理想,可以做的案子種類跟數量都不是很多,因此考慮了中國。

建築要做有意思的案子勢必得跟著大城市走,我考察了後去北京、上海以及香港面試。想找比較有意思、想法的公司。而北方跟南方城市的特性還是不同。南方比較商業化,就香港和上海來說,雖然整體薪水還有生活條件都比較好,但是多元性太少 - 都是商業城市。我覺得建築還是要去有多元面相的大城市,才有不同的刺激來保持靈感,雖然後來三地都有工作機會,我還是選了北京。

人也很不一樣。北方人比較直接了當,我本身個性比較適合這樣的方式。接觸南方業主時候常會覺得他們習慣不把話說清楚,講話一直繞,跟妳磨時間。北京外地人很多,畢竟是中國的首都,光一個城市就有兩千四百萬人口,全中國跟世界各地的人精英都集中在這邊。北京的藝術類型也很多元,不太注重外面包裝形態,有很多粗糙但是十分衝擊的文化。真的很有意思。

Q. 這麼說若人才想往大陸市場發展,該有什麼準備:

中國還是很需要人才的,但是人才的供給也很多方面,怎麼區分自己的優勢呢?台灣人因為文化的底藴還是有優勢的,除此之外,台灣人才有兩個我覺得還是很有優勢的特質:獨立思考能力跟創造力

對於年輕的建築人才我會建議:可以先研究哪些事務所跟自己的方向想法較接近,瞭解建案的背景,未來前景方向發展等。充分瞭解後,要主動積極的遞履歷表,台灣人才還是相較下比較被動。當你寄了履歷表,又打電話,甚至願意親自飛來北京做面試,這對面試官來說誠意很夠,是有一定程度的影響。這可以看出企圖心,企圖心是人才應該要多用不同面向表達出來。薪資待遇來看,中國本地企業的工資不太高,但是外資的話,平均是可以比台灣高。

Q.  雖然是專業人士,但在一個以男性居多的產業,有甚麼優勢與劣勢,怎麼看待呢?對想從事建築之路的女性(在學學生)的建議?

女性在建築界的確弱勢,無論東西方都是,雖然遭遇的問題不盡相同。其實專業訓練時期女生數量慢慢有在增加,學校中男女比例差不多一半一半。但職場上就不一定了,所有行業會遇到的歧視在建築都有,尤其工時又很長。拿美國(紐約市)建築師工作環境來看,種族跟性別都是很重要的指標:最不會被歧視的是白人、男性加上名校背景,而最受到歧視的便是亞洲裔的女性建築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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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Yuju Lin

我在紐約時候要常常跑工地,工地自然都是男性。也曾經在營造廠開會的會議中,將近 30 多人中,以膚色來看只有兩個亞洲人跟一個黑人,以性別來分的話只有我一個女生。

我的個人經驗是:當你的工作準備週全時,即便大環境一開始會欺負你,但是有充足準備、堅持自己的立場和表達個人意見,那麼其實這些歧視都是可以被克服的。因為建築是長時間的工作,如果可以維持自己專業,他人對妳的尊敬就會慢慢出來。女性因為天生思慮比較纖細,因此設計也較為敏感,是與雄性侵略性建築區別的一大優勢。建築因為技術性強,因此紮實的基本工和堅強的態度加上時間的磨合,在我的經驗可以緩和女性可能受到歧視。

結語:環境與人的連結者

建築師就像座橋梁,他是城市與人、自然環境和生活之間的連結者,更多時候她們是要蓋造出建物所需之不同面相的溝通者。這個職業需要很多靈感,很多專業技巧,更多時候需要不妥協的志氣。經歷過兩個一線大城市職場洗禮的育如,提出許多對大環境的觀察跟感歎,那都是她用不妥協的決心,在一座又一座的城市中征戰而來的體悟。

我們更希望透過專訪幫助對建築這條路有興趣人才能有更多瞭解、準備,找更多的發展舞台。

而在找尋其他大城市的機會、振翅高飛的同時,也希望台灣本身的環境能從我們開始有改變。但願小從個人文化底藴和美感的養成,大至對整個環境型態以及人才靈感的栽培,甚至是產業的發展,種種都能打造出屬於我們這世代的台灣品牌,建築之美。

(註)Steven Holl 建築師事務所: 事務所在國際享有盛譽,以設計的高質量而多次獲獎、出版、及展覽,包括九次美國建築師協會榮譽大獎。被《時代》雜誌 ​​譽為美國最優秀的建築師,“同時滿足心靈和眼睛的建築”具有獨一無二的設計敏感。
Steven Holl 建築師事務所擅長有關藝術和高等教育類型的建築設計,包括赫爾辛基當代美術館、紐約普拉特學院設計學院樓、愛荷華大學藝術與藝術史學院樓、西雅圖聖伊格內修斯小教堂。